1993年夏,克林顿宣布总统行政命令,对给中国最惠国贸易待遇附加了七项人权条件,强求中国在一年之内予以改善。在最惠国待遇决定临近之际,美国国务卿克里斯托弗来到北京,向中国展开“临门一脚”的“人权外交”攻势。
临行前,克里斯托弗向媒体吹风说,在会谈期间,他不会接受任何中国领导人的官方或私人宴请,也根本没兴趣参观长城故宫等名胜古迹,以此表明美国政府关注中国人权问题的严肃立场。专机抵达北京机场后,他冷若冰霜,把致词声明两国友谊那套外交繁文缛节也免了。
在与总理李鹏会谈时,克氏一上来就咄咄逼人,挑明中国必须在人权方面做出七项具体改善,才能延续最惠国贸易待遇。没想到李鹏出其不意地说:“你的老家洛杉矶市曾发生大暴乱,你们美国也有种族歧视和人权问题。罗德尼·金被警察殴打,就是人权问题。请你不要跑来跟我们谈什么人权问题。”把克里斯托弗噎得无言以对。“吹风会”是在中国领导人与克里斯托弗会谈结束后举行的,一位美国记者问吴建民:“现在距离宣布最惠国决定的日子不远了,中国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来满足美国提出的关于人权问题的七项要求,以便保持最惠国待遇?”吴建民说:“你这话典型地反映了你们美国人的性格,急得很!你急什么?你们美国人有美国人的性格,我们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性格。为什么要和你们一样?这个时限是你们美国人定的,不是我们中国人定的。美国有美国的想法,中国有中国的想法,我们谁也不要强加于人。本人参加了去年江泽民主席和克林顿总统在西雅图的会晤。克林顿总统也说,我们美中双方谁也不要强加于人,这很好嘛!你们美国人走美国人的路,我们中国人走中国人的路。中国人走自己的路已经走了5000年了!”
吴建民的话引起会场的一阵笑声。这时,一位西方记者突然发问:“克里斯托弗访华你们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怕什么?是不是怕你们的政权不稳?”
这样的设问是出乎吴建民意料的,也没有现成的答复,但他突然联想到自己在西雅图的经历,遂说:“1993年11月,我作为中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参加西雅图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谈。有一次我上电梯,恰巧有一位领导人也走过来,美国的保安一巴掌就把我推开了。我当时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但我理解那位保安是在履行职责。对来访的外国领导人尽全力护卫,各国都是一样的,都是可以理解。”
话说到这儿,已经是对提问做出了完满回答,但吴建民没有在此戛然而止,“怕什么”的质问激发了他的潜能,应对之辞随即脱口而出:“中国政府有什么好害怕的?综观世界,我还没有见过哪个国家,其经济在以两位数增长时,政府却倒台了。”
简短几语,不仅答复了戒备森严并非出于“怕什么”,而且表明了中国无需“怕什么”的最过硬的理由--经济在发展。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中国为什么能屹立于沧海横流?这是吴建民长时间萦绕脑际的问题。一个挑衅的提问,突然提供了一个在外交场合表达的机会,但如果没有长时间潜在的思索,成形脱茧的口子也不会在此刻开启。
那天的吹风会后,一些境外的记者,甚至美国的记者,都来对吴建民说:“你的回答太精彩了,我等待这样的回答已经等了两年了。”【《吴建民传》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