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理会内外,我和奥尔布赖特正式和非正式辩论不少。有的辩论“有困难”--这是外交辞令,意思是双方看法有不易消解的差异,但一直相互尊重。我们共同点也不少。小而言之,有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在安理会各保持两项纪录--我是五常大使中最年轻、唯一能说汉语的;她是学历最高的,博导,也是15个大使中唯一的女性。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那届安理会由14条领带和一条裙子组成。”
这么熟悉,我也没想到,她会一下子离开发言主题,当着成百成千的各国听众,大声呼吁刚才发言的那位:“下一轮发言请千万别讲这么长了。今天,我亲爱的怀孕临产的女儿也坐在这里旁听。你再讲那么长,我可就要被当场提拔为奶奶了……”
全场大笑。联合国的会除了以鼓掌方式通过一些技术性、程序性事项外,对发言一般不鼓掌。惯用的祝贺方式是笑,此外就是到会场门口与发言者握手。中国代表发言后常不回座位,而必须快步走到会议厅门口去接受一长排各国代表的祝贺并示谢,去迟了不礼貌。我回国后走路较快,就是那几年练的。
我感谢马凯的故事和诗,又说:“奥尔布赖特在用词方面比你准确,人家英文里一般不分奶奶、姥姥或祖父、外祖父之类。不信你回家问我校友。”
平常大体就这些事。
手术那天,我照常看新闻,从中午到晚上都遇到些外电关于我国可持续发展、环境保护、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等方面的积极和消极报道。有人特别关注明年8月举办奥运会时北京的空气质量能否满足比赛要求,尤其是在长跑、足球、自行车等项目上。这是马凯分管的领域。即使不举办奥运,人民也需要良好的环境和干净的空气。党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什么时候都强调执政为民,现在又有了好不容易争来的奥运,给全国增加了压力,对马凯他们的压力则更具体。我不由自主地牵挂起老朋友来,当夜就梦到他。
我问马凯:“看新闻了吗?全世界都盯着你。到明年夏天,北京还会经常连续两三天灰蒙蒙的吗?那是一种雾气,还是一种污染,或二者兼而有之?”我还利用外国人、中国人和自己都无法干预的梦呓形式建议马凯:“不宜太突出因办奥运而重视环保。你们家我校友出生的30多年前,我们就提倡植树造林、绿化祖国了。平民百姓和世界冠军都需要无污染的空气。”
我在梦中走得很远,甚至有些自以为是地提醒马凯:“中外朋友都可贵,不同的一点在于,个别国内朋友会当面只给你说好听的,而外国朋友一般在谈我们的缺点会更直截了当,甚至会稍加夸张。”
最后我向他建议,可提倡首都市民多骑自行车,一种无污染又可健身的交通工具。你会骑自行车吗?乐乐和我们其他绝大多数北大人都会。我们家禾禾也会,不到30岁就先后骑坏了6辆自行车,我的两辆、他妈一辆、自己的3辆。可惜你这位四中校友现在有点退步,自己开汽车了,尽管他连个科级也不是,也不像乐乐是青联委员。去年夏天周末临时加班,怕司机住得远,赶不上时辰,我顺便向我当新闻司副司长时的司长、前驻香港特派员马毓真借了一辆她女儿的英国产凤头自行车,骑了25分钟就到了部门口。如果叫车,司机还不可能到我家门口。我怕执勤哨兵敬礼不方便,顺手把车锁好,停在外交部围墙外一个空闲地方。没想到,这居然是我同这辆可爱的自行车的永别。(连载十一)【原载《青岛日报》】李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