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以来,我心里一直有个夙愿,就是找个恰当的时候和父亲像亲兄弟一样没有任何顾忌和距离,头碰头喝酒,直至酩酊大醉。我想以这种方式彻底深入父亲的内心,分享农业给他带来的沉重和幸福。酒是粮食的胆,也是庄稼人的胆。庄稼人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能宣泄出磨盘般压抑在心底的那份真情和豪爽,也才能在面红耳赤之际掏出火一般的真禀性。
都说两代人隔着一堵墙,我觉得我和父亲间连着一座桥。今年我出了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当得知我如期拿到样书的消息后,父亲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在电话里号啕大哭,他没想到小时候在他怀里天天念a、o、e的儿子竟然有这样一天,他没想到那个上小学时因字体潦草而天天被他惩罚着工工整整抄写课文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梦想着成为神圣的作家的儿子,在27岁的时候一步一步在书页上筑起了青春的里程碑。
我在想有时候我就是父亲栽在他生命里的一株庄稼,尽管颗粒不怎么饱满,还需进一步汲取养分。父亲就是我生命的土壤,当我将盘根错节的根牢牢扎进他渗透着人生全部希望的板块时,我不怎么茂盛的树干吸着他所给予的水分和养料一天天高过他的头顶,而他的脊梁却一天天弯沉,他的皮肤一天天松弛,他的头发一天天稀疏,他的身体一天天老去。想到这些我有些心酸,不由得难过起来。
父爱是一条流动的河,父亲从源头绵绵不绝地流出希望,流出供我们生命不断健壮的矿物质,岁月无常的风云渐渐风干了他生命的河床,他生命的风景也一天天被生活的风霜侵蚀得枯萎、褪色,然而他仍然无怨无憾地尽最大的力量喷射出生命最热的那部分体温,最宝贵的那部分“矿质”,支撑在远方的我们不断迈过人生的沟沟坎坎,不断抵达自己所企望到达的高度和地方。
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这样的情景:窗外吹着凛冽的寒风,清冷的月光在夜空中泛着寒光,在寒冷的冬天里我和父亲围着炭火旺盛的火炉,我给他温上一壶酒,点上一根他最喜欢的那种牌子的烟,频频和他推杯换盏。等面红耳赤之际,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爸,让我们尽情喝酒,忘记曾经承受的所有苦难,直到彻底醉倒。”然后我抱起瘦弱的他,轻轻地轻轻地抱到床上,像他照顾我一样,给他掖掖被子,盖严被褥,让他老人家安静地睡去。而我不忘给他准备上一杯滚烫的浓茶,等他半夜里口干舌燥时喂给他喝。我默默地默默地守在他身边,倾听他此起彼伏的幸福呼噜。
酒在我们肠胃里燃烧,我挥泪端详他红得像火一样的脸庞,父亲排山倒海般的呼噜声把我的心思拉得很长很长……穿过童年的苦难,穿过每一步我们所走过的充满希望与坎坷的道路。
我知道两代人之间连着一座桥,两代人流淌着同一种血液,那是爱的桥梁,昭示着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希望还在,明天会更好。如同酒,把原本咸咸淡淡的日子浇灌得红光满面。【《杂文报》1月4日】马国福